郭宗保最近一次回家已有半个月时间了,每个月他只有发工资时回一趟50公里外的县城的家。在晋南黄土高原一个偏僻的煤矿里,他的办公室便是他的宿舍。这个刚满三十岁的年青人工作积极获得同事的称赞,没有人知道他不回家的真正原因。
“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,但我以为自己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有病,我不知道周围还有我这样的人。”2000年,互联网已在郭所在的县城出现,通过搜索引擎寻找性娱乐是那些20多岁的年青人对互联网的兴趣之一。偶然一次机会,郭在网上找到一家中文同志网站,这里聚集了他以前想象不到的同志。和中国大多数同性恋者一样,郭通过互联网认同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,并选择自己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。“我很惊讶我的发现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试着给网友写信,我不清楚除了这种办法还可以去哪里找朋友。”虚拟的网络世界带给郭的是无尽联想和期待,这让他暂时忘掉现实社会中的苦恼。
郭从小失去父亲,家中七个孩子靠母亲一个人拉扯大,为了减轻母亲的重担,他的哥哥姐姐很早便各自成家立业。作为最小的一个儿子,郭的婚姻被看作是七旬母亲一生中最后的一件大事。随着郭年岁渐长,婚姻压力越来越明显地降临到这个26岁的年青人身上,在郭的周围,他的同龄人大部分已结婚生子。但对女人不感兴趣使郭对婚姻充满恐惧,他试图摆脱祖辈传下来的伦理纲常。
“我想找一个共度一生的同志伴侣,我想按照自己的理想去生活。”然而,郭的理想在现实世界打碎。“2001年初,我乘火车去外地见一个网友。他跟我讲跟不同的人上床的经历,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随意的人,这令我感觉同志之间缺乏真情。”不成功的同性恋情使郭意识到不被社会认可的同性爱情的异常脆弱,同性恋者的情感游戏令他对前途感到失望,他不敢将自己的青春年华继续在互联网上浪费下去。传统的婚姻家庭这时便显出它稳定、长久的可贵之处。
同一时期,一个比郭小四岁的女孩子被安排走进郭的生活。“她很热情地追我。结婚的东西都是她在张罗,买什么东西都要打电话问我的意见,而我每次都粗暴地对她吼叫不要烦我。”那个女孩子并不知道未来夫婿对自己态度冷漠的原因,她以为是当初父亲对聘礼要价太高得罪了郭,所以,郭的态度反而使她对婚事表现出更大的热情。
郭无法遏止自己对同性爱的渴望,就在结婚前半年,郭在同志网站发布征友消息。面对现实困境,他在做最后的挣扎。“邻县一个比我小二岁的小刚给我写来邮件,我们谈得很投机。他说他可以跟我一辈子。”然而,郭临近的婚期已无法更张,他不得不放弃和小刚的联系,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,郭在同志网站上看到他的大多数同类都是结婚或准备结婚的,而且“那些人在处理家庭和同性情人的关系上显得游刃有余”,这让他羡慕已婚同志的生活,郭天真地以为自己也一定能沿用这个“最佳模式”既拥有婚姻的社会外衣,又享有同性感情的甜蜜。
2001年底,一个传统的良辰吉日,郭和那个女孩子走进婚姻的围城。一场悲剧才刚刚开始,而这个可怜的女人并不知情。
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并没有郭想象的那样轻松,对女人本质的厌恶使他无法顺利地进入婚姻生活。新婚之夜,郭远远地躲开妻子的温存,直到三天后,郭才不情愿地完成他作为丈夫的义务。“我感觉到自己被强奸,我真的不愿意,草草了事,感觉很恶心。可是我又不能就这样推托下去。”这成了郭与那个女人结婚二年来唯一的一次夫妻生活。谁也不知道凄凄暗夜怎样埋葬了一个女人无尽的幽怨和哀叹。
在得知郭结婚的消息后,小刚悲痛万分,认为心上人欺骗了自己的感情,他离家出走,一个人漂泊在省会太原。同性爱就像一个轮回的因果报应,当初郭遭遇一个男人的游戏,而现在,他却又将这种伤害带给小刚,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。也许这是中国大多数同性恋者都无法逃脱的宿命。小刚在太原流浪的日子,郭三天两头给无家可归的小刚送钱送物,以弥补对爱人的愧疚。郭这时已深切感受到婚姻与他本来愿望的差距,他甚至对当初做出结婚的决定感到后悔。郭希望小刚能原谅自己,甚至不惜以离婚为代价和他重归于好,但遭到小刚的拒绝。“他说如果我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,就让我把真相告诉我的妻子。我没有一点犹豫就跟她说了。”对婚姻的厌恶加强了他对同性爱的渴望,他不愿意再失去小刚,在同性爱人和妻子之间的杠杆上,他将自己的砝码大大地移向同性爱人一边,他已无暇顾忌成为自己合法妻子的女人的痛苦。从太原回来后,郭就对妻子提出离婚,而且毫无掩饰地说出自己是同性恋的真相。对这个结婚才三个月的女人来说,听到从丈夫口中传出的“离婚”二字无异晴天霹雳,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对自己的冷漠竟缘于他是同性恋。
“她不肯相信这是事实,哭着说不离。”郭妻不认为丈夫的那种“嗜好”会真正妨碍她的家庭,她幻想“纠正”丈夫的性指向,但这无济于事。郭对妻子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这个女人的善良和宽容有所好转,他始终拒绝同妻子行房。在外人看不到的这个家庭内部,郭和妻子保持着陌生人才有的距离,而在外面,两人尽量维持这个家庭表面的平静。郭妻从不对包括自己娘家亲人的任何人提起郭要离婚的事,每逢周末,郭也会陪妻子去丈母娘家帮着干些活,表面上,郭是一个孝顺而体贴的女婿。
“她真是一个难得的贤惠妻子,她越是对我好,我越觉得对不起她。我知道青春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,这样越拖着不离,我的良心受到谴责。”为了让妻子解除离婚的后顾之忧,郭还许诺将自己的全部房产都送给她,并且替妻子还买新房的贷款。尽管郭一次次地劝说妻子离婚,但郭妻都推托不应。
为了在离婚这件事上取得更多人的理解和支持,郭将他和小刚的关系告诉了他的姐姐和母亲。在郭家人眼时,郭妻无论是人品修养还是待人处事都是郭家四个媳妇中的佼佼者,郭妻自然成为郭母的脸面,如今要丢掉这块脸面,令郭家感到大为恼火。经过郭再三努力,郭最亲密的家人终于接纳了郭是同性恋的事实。他们除了对郭妻子的不幸表示同情之外,对郭的婚姻无能为力。
两年来,郭被自己亲手缔造的婚姻折磨得心力交瘁。“我的头发都掉得快差不多了,有时候精神恍惚地过一天。如果不是因为结婚导致我这种恶劣的心情,我的注册会计师去年就该考下来了,可是我现在一点心思学习都没有。同事们说我跟没结婚前判如两人。”这个不足三十岁的男人头顶已显光秃。郭陷入更深的困局之中。
为了早日摆脱婚姻带给双方的痛苦,郭甚至拟出一份离婚计划,根据计划,郭将在2003年10月底前结束与妻子的婚姻。但是这份计划拟定的当年,郭的生活出现重大转折。2003年初,郭所在的单位在一百公里外的地方新建煤矿,单位挑选业务骨干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打开工作局面,郭是选中者之一。按照单位领导的安排,郭在基层锻炼二至三年后,就将成为他们单位最年青的财务科长。当时公司挑选精兵强将到这个新开的煤矿上来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安排意在培养公司的接班人。郭作为其中的一员自然深知其中意味。当然,令郭最感兴趣的,是他有更堂皇的理由离开他的妻子了。“所以,我现在也不那么急地要离婚了。我们生活在一个传统社会里,人言可畏,任何一个人离经判道的行为都会被看作不道德的。在这两三年里我离婚肯定对我的升迁产生负面影响。”在等待和徘徊的这段时间里,婚姻的社会功能在郭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诱惑。郭原来拟好的离婚计划不得不再往后推,而这个计划哪天真正实施,郭自己也不清楚。
这时的小刚见郭迟迟不能离婚也黯然离去。他知道,走进婚姻围城的郭已无法轻易地冲破世俗的堡垒。
郭将自己每个月大半的工资交给妻子,尽到自己是这个家顶梁柱的义务。二年的时间和经历让郭变得成府多了,他曾经追求的理想离他今天的生活越来越远,也许再过这么长时间,他就会像他周围的那些已婚男人一样,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,生活再也找不到一丝涟漪。那时,婚姻已将这个同性恋者彻底扭转为一个安于现状的“正常人”,他就这么远远地守着他和一个女人搭建的家,若有若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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