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儿约我去美妍坊做美容,我一口答应了。这几天熬夜搞案头设计,黑眼圈都浮现出来了。花儿说,像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老女人,是不能和小MM们一样硬拼的了,得注意保养自己了。
花儿说得对,我俩虚年都快三十,确实经不起折腾了。可是,为了这一口饭吃,不卖力又不行。花儿经常说,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,趁着现在还有几分姿色,赶快钓个金龟婿。按说,深圳的钻石王老五确实不少,可是,深圳的小MM更多,像我和花儿这样的大龄女青年,真是一点优势都没有。好在,深圳到底还算是个比较包容的城市,像我们这样老大未嫁的姑娘不知有多少,所以,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放在内地,别人早就要指指点点的了。我就是受不了内地的压力而来深圳的。花儿比我来得早,她大学一毕业,就率先南下了。一场轰轰烈烈失败的校园恋情,使她改变了很多。在我来深圳之前,我不知道,她又谈了几段爱情,用她的话来说,是伤痕累累,不堪回首。现在,她把目标锁定了老外。花儿在一家小贸易公司上班,外语说得不错,钓个老外并不是不可能的。连我都跟在她后面,揩了几回老外的油。花儿说,你长了张典型的东方美人的脸,老外一定感兴趣。她希望我也走向国际市场。可是,我对老外没兴趣,我不知道跟异族人怎么交流。花儿说,那是你不肯放下那个中国小男人。
她说的是乔。每次说到乔,她就用这种讽刺的口吻。我听了心里不舒服,可是,我又不知道怎么辩驳,实际上,对乔,我也是满腔怨言。但我无法摆脱他。三年前,当他和我的师姐若云迁到深圳时,我以为我们可以结束了,乔也对我说,好了,你可以重新开始了,忘了我吧!临走的那天,他和我都喝得酩酊大醉,我的嘴巴差不多都给他吻肿了。然后,我看着他招了辆出租车,摇摇晃晃地坐上去,驶往他家的方向,他和若云的家。我一个人站在风口里,泪流满面。心里发着恨,我一定要忘了你,我要重新去爱别人,我要过得比你好!可是,我错了,他走了,我却再也爱不起来,这三年,我结交了不少男人,可是和他们在一起,我找不到一点感觉,我的心似乎都随乔飞走了。日复一日,我一下子混成了一个大女,我妈急得晚上睡不着觉,一些“好心”的阿姨含蓄地而又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妇科病。
那个城市我实在呆不下去了,花儿说,你来深圳吧,这儿大女很多,不会有压力,我们做个伴。花儿给了我莫大的安慰,尽管她的私生活非常可疑,可是,我俩都是单身,在人海茫茫的城市里,我们俩属于同一类。
到了深圳,很自然的,我和乔又“偶然”地重逢了。他已经成了两岁孩子的爹,脸上多了些成熟的味道,他看我的时候,眼神和过去一样,深邃迷人。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堡垒立刻坍塌,在他迷人的眼神下,缴械投降。我成了他的情人。
花儿骂我没出息,我也骂自己,可是,我没有办法,我需要他的身体,还有他的——爱。是的,他说他爱我。对若云,他只是一种责任。谁叫若云在我先呢?认识我的时候,他和若云已经谈了两年了,他们是同一级的,他们毕业的那一年,我进校。在迎新生的舞会上,他请我跳了第一支舞。他说,为什么你不早两年来?是啊,我也在想,我们为什么要在不该认识的时候认识?
他说,若云是个小鸟依人的女孩,没有他,若云不知怎么活,而我,永远不会安分。他的事业需要有若云这么一个让他无后顾之忧的人支持。
乔现在深圳开了美术设计公司,经常接一些业务,若云在家带小孩,当贤内助。我讥讽他,好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,乔说,不是幸福,是平淡,只有你才能使我幸福,才能使我充满激情。我和花儿去了美妍坊,这是我和花儿固定做美容的地方。碰巧人不多,我和花儿走去就做上了。给我做美容的小姐叫蔡春花,一见到我们,嘴巴就笑得跟春花一样,“哎呀,田姐,怎么好久不来了,我还说要给你打电话呢。”她叫我田姐,实际上她和我一般大。女人的年龄对男人保密,对女人就不必要了。花儿说,蔡春花看上去比我们老多了,我心里也这样以为。春花很爱说话,是个不错的陪聊对象。她告诉我们,真正的美容,不是这些护肤营养品,而是男人的……说到这里,她暧昧地笑了起来,她还举出例子,说那个著名的美容女士XXX就是七天换一个男人。我和花儿故作夸张地笑问,“真的?”蔡春花说,那当然。蔡春花说话总是很自信,不像一般的女孩那么谦虚。“落难的凤凰不如鸡”,她经常在我们跟前感叹,说她如何从一个大酒店的客房部经理沦落为小小的美容小姐。在她对自己身世飘零的絮叨中,我渐渐睡着了。
迷迷糊糊间,手机响起,是阿福打来的。
“喂,小姐,晚上有空吗?”
“什么事?请我吃饭吗?”
“吃饭小意思了,看你肯不肯赏脸。”
阿福是去年来我们广告公司的,公司里小年轻多,他一来就和我这大龄青年混熟了。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阿福和我有点惺惺相惜。你看,我未娶,你未嫁,咱俩正好是一对。他经常这样对我开玩笑。我说,那不行,好歹本姑娘没嫁过人,不能一来就找个二婚头。阿福讪笑,我看你也不一定是处女吧?何必那么在乎婚否?我气得差点给了他一个“五指山”。看在他没多少钱还经常请我吃饭的分上饶了他。
阿福有过一场短暂婚史,据说,他的前妻很美,是颗黑珍珠,有点像惠特尼·休斯顿。但黑珍珠把他给耍了。我说,你怎么叫阿福?命这么苦,该叫阿灾才对。阿福说,塞翁失马焉知非福,失去了黑珍珠,我就遇见了赛珍珠。他管我叫赛珍珠。
“怎么样?我请你吃饭。”阿福在电话里说道。这家伙,一到周末总想拉我一起消遣。有过婚姻而又失去婚姻的人,大概比我们这些寂寞单身更怕寂寞吧。
“吃饭可以,我带一个人过来,你不反对吧?”我对花儿挤挤眼。
“男的女的?”
“当然是女的。”
“那——好吧!我要看看对不对我的眼。”
花儿笑道,今晚有饭局啊?太好了,正愁今天没安排节目呢。
我俩总是这样,资源共享,我跟着她,喝过美国佬的咖啡,吃过日本人的料理,还跟一个印度人共进过晚餐。花儿总想培养我对外国人的兴趣,她说,要忘掉一个人,必须接受一个新的人。可是,我接受不了外国人。对于我结交的中国男人,她同样不感兴趣,她说,中国男人别看他多开放,骨子里传统得要命,玩玩可以,一旦动真格的就吓跑了。他们希望结婚的对象最好是白纸一张,等着他去画。而不管自己有多么污,多么老。尤其是深圳男人,给惯坏了。花儿说起来咬牙切齿,我知道,她可能受了不少深圳男人的伤。所以,她希望找一个外国人,不在乎她的过去,最好能带她远走他乡。
做完了美容,我和花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阿福的面前,“哟,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嘛!”阿福笑眯眯地恭维道。
“谢谢夸奖!”我对他妩媚一笑,给他介绍,“这是花儿——我大学同学。”
“果真是一朵花!赛过珍珠!”
“嘴巴太甜会烂的。”我说道。
“怎么?只许夸你不许夸别人?”
阿福问我们吃湘菜粤菜还是东北菜?我和花儿一致说吃湘菜。我俩都是不怕辣的人。结果,上来了一盘乌江活鱼,一盘剁椒鱼头,一盘辣子鸡,整个饭桌红通通的,阿福没吃几口,看我和花儿面不改色,津津有味大嚼大咽,不由目瞪口呆。“I服了YOU!”吃完饭还早,我们去酒吧打发时间,酒吧里人不少,有一个打扮得像田震的女郎,在台上摇摆着唱《野花》,贝司声高昂激越。花儿拿出七星烟,递给我一支,阿福叫了三杯啤酒,我们玩起掷骰子游戏,猜错了罚酒。阿福水平最臭,他被罚了许多酒。借着酒劲,他拉我下去蹦迪,我们跳得摇头摆尾,他口里的热气不停地呵到我脸上,花儿则被许多人围在中间,她跳得浑然忘我。
一觉醒来,已是中午11点,手机没电了,我一边充电一边打开电视看新闻。手机响了一下,一个信息飞过来,是乔的。“我中午过来,在家等我。”
我刷牙洗脸,把自己收拾干净,然后在颈窝手脉处喷了点三宅一生的香水。这香水是乔送给我的,他说,这香水具有神秘感,最配我。懒得出去买吃的,我冲了杯牛奶,一边啃着麦面包,一边看电视。下面有车子的响声,是乔来了。他一般都是在周日的上午来看我。我的心欢快而又痛苦地跳两下。一开门,他就伸出手把我环抱在怀里,鼻子死劲地在我的颈脖处嗅着,他的下面已经发生了变化。我们像两条响尾蛇一样,彼此缠绕,交织在一起。
“昨晚怎么不接我的电话?”当我们平静下来,躺在床上,乔问道。
“你有打电话吗?”
“怎么没有?我打了无数个,不是无人接听,就是已经关机。”
“哦,可能酒吧太闹了,我没听见,后来手机又没电了。”
“又去酒吧了?”
“怎么?不能去?”
“那里不安全。”
“哪里安全?你这里就安全?”
乔低下头,沉默。见他这样,我又有点不忍心,我总是这样挖苦他,他又能怎样呢?是我自己离不开他。
“怎么?生气啦?”我转过身,用手梳理他浓密的黑发。
“我哪里敢?我哪有资格生你的气?”乔抱住我,说道,“田,你该找个好男人嫁掉。”“好男人,你帮我找?”我冷笑,这么多年,我已经给他套住了,如果能嫁的话,我还跑到深圳来?
“甜心,我爱你,我的爱都给了你。”
“可是,你却不能给我一个家。”我想不起是谁说的一句话,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高的爱,就是和她结婚。
“婚姻,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!”乔说。
他不知道其实我是多么在乎这个形式。
或许,我是该找个形式了。阿福最近追我追得挺紧,在办公室也不避嫌疑地老往我那儿跑,我警告他,小心老板炒你鱿鱼。他说,炒就炒,他还不想在这呆下去呢。我说,你不想呆,我还想做呢,你最好积点德,别连累我丢饭碗,我这么大年纪,找份工不容易。阿福说,怎么突然谦虚起来?不相信自己了?咱俩都辞掉,自己开个夫妻店如何?凭咱们的本事,搞点策划创意混口饭吃,不是小菜一碟?我嘲笑他,看不出,你还挺有理想嘛!
说给花儿听,花儿也挺赞成,她说,其实你们俩也挺般配的,二婚头就二婚头,有什么办法?总比你那个乔先生好。我说,你怎么改变注意了,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外国人吗?“唉,如果有个中国人愿意要你,和你结婚,干嘛要舍近求远?”花儿叹了口气,她说,还没有哪个男人说过要和她开夫妻店。
但是,我对阿福提不起兴趣,每次他约我,我总是叫上花儿。阿福很恼火,“你就不给我单独亲近的机会啊?”上一次情人节,阿福送了我一大捧玫瑰。我转手送给了花儿。后来在一起吃饭,花儿突然说起那束玫瑰,说玫瑰看起来好看,但花期太短,她喜欢百合。阿福气得变了脸。
我不是存心想伤害阿福,我知道他其实也是经不起伤害。尽管他看起来油嘴滑舌玩世不恭。可是,那一大束玫瑰花放在家里,乔会怎么想?乔说,他不介意我去找男朋友,可是,我真的和别的男的在一起,他又受不了。好几次,我和阿福在一起玩时,乔打来电话,听到我和阿福在一起,他的声音就变了。
“真是个自私的男人,自己有了老婆,还把别人拖住不放。”花儿愤愤不平。“他没有不给我交男朋友啊,他要我找一个好男人,他才放心。”我不自觉地替他辩解起来。
“哼!全世界好男人都死光了,只剩他一个。”
这个周末,我没有出去和阿福他们混,肚子疼得厉害,例假来了,每个月,我都有难熬的几天,在老家时,妈妈一到这个时候就给我喝止痛经的中药。听老中医说,痛经,结了婚,生了孩子就会好的。没想到,我到现在还没嫁出去,别人很容易实现的事,对我却这么难。
我躺在床上,滚来滚去,被子给我揪成一团糟,这个时候,我突然好希望见到乔。我希望他给我倒杯热水,我希望他能抱住我,给我摸摸肚子。这样想着,我就挣扎着给乔拨了个电话。
他的手机关了,才晚上十点,他就关机了,我犹豫了一下,给他家里挂过去。“喂?”接电话的是女的声音。他太太,若云!“谁呀?”电话里又问了一声。我无力地挂断了电话。此刻,乔一定是在她们母女身边吧?肚子痛得越发厉害,我又给花儿打电话,响了很长时间,无人接听。这个疯丫头,不知又在哪儿玩?怎么需要人出现的时候,一个也不出现呢?我又给阿福打了个电话,这家伙,居然也关机了。
我痛了一夜,天亮才睡去。
第二天,中午乔过来了,我没理他,也没劲理他。
乔要抱我,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劲,一下子把他推开。
“怎么?又到了周期性综合症?”他嘻笑着,又要过来搂我。
“是,我是周期性综合症,这个症只有你能治,你能和我结婚生孩子吗?”我对他大吼道。乔痛苦地搂住我。
我决定和乔分开一段时间,我想试着重新开始。我主动和阿福亲近起来,或许,有一天我可以和阿福开个夫妻店。可是,这个死阿福却不像过去那样对我穷追不舍,他看我的眼神总像在逃避,不久,阿福终于辞掉了工作。我把这事告诉了花儿,花儿在电话里沉默良久,然后,她慢慢地告诉我,她现在和阿福在一起。她说,阿福是个好人,肯给她一个家。花儿说,你不要恨我,阿福是你不要的,我才……我没有听下去,我这才想起,我确实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花儿了,原来,她和阿福在一起。
我一下子无比失落起来,这些人都离开了我,他们都离开了我!
我一个人走着,走着,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乔的住处,那是一片很大的小区,小区里有很多孩子,远远地,我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和一个小女孩追逐,那个小女孩跑得东倒西歪,快跌倒的时候,他爸爸把她高高举起,小女孩高兴得“咯咯”笑起来,那个男人是乔!多么幸福的让人感动的画面。
我站在草坪上,一个人,许久,干涩的眼眶里滚出了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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