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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怎么也没想到,老马一直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从那个人的车上下来,走进楼道。那天他特别不开心。他说不做饭了,要跟我到外面吃饭。坐在小饭馆里,他给自己要了一小瓶“二锅头”,还给我倒了一杯。
沉默了半天,才问我:“韩湘,你说,你为什么要费尽了心机跟我在一起?”我觉得很奇怪,这还用问吗?我这么大人了,不知道跟谁在一起能高兴吗?不知道自己真正爱的人是谁吗?而且,我觉得他的话非常刺耳,什么叫“费尽心机”?如果说是费尽心机,那我们俩不是一样吗?我没说话。
他接着又问:“你说,咱们俩如果真的结婚了,会不会有一天你也像义无返顾地离开你前夫一样毫不犹豫地离开我?”
这下我急了,马上就反击说:“那你呢?你会不会也像诋毁你前妻一样在新情人面前诋毁我?”他苦笑了一下,又问了一个问题:“韩湘,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俩千辛万苦走到一起却不能幸福地结合吗?为什么我们过去那么渴望能结婚,真的有条件结婚了,反而谁也不想结婚,连这个词儿都不提起了?”
没等我回答,他干了一杯酒,慢慢地说了这么一段话:“你小时候看过印度的《流浪者》那部电影吧?里面有一句话,说法官的儿子是法官,贼的儿子永远是贼,咱们小时候,这句话还被批判过。可是,我觉得这句话适用于你我。咱们俩都是贼,都做过贼,而且是雌雄大盗那种同谋似的贼,咱俩偷情、从别人家里偷人、从跟人家共有的钱包里偷钱,咱俩为的是一个共同的目的,能在一起过后半辈子。贼偷东西的理由是要过富有的日子,咱俩的理由比他们冠冕堂皇,咱俩说的是两个人之间有伟大的爱情,这个理由足以让我们对别人干尽了坏事。你欺负了你前夫,我欺负了我前妻。你不觉得咱们互相之间太了解了吗?咱们共有的秘密太多了。咱们都熟悉对方的作案手段,所以,咱们能共同骗别人,也能很容易地识破对方。等太平盛世了,俩人都不用偷了,却怎么看对方怎么像个贼。咱俩是内讧了呀!”说完了,他的眼睛里竟然还有了眼泪,好像强忍着似的,默默地喝酒。
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我的感受。但是,我觉得他说的话是对的,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么刻薄的话来表达我的感想,但我承认他说对了。
我不止一次地想过,我们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?我也不止一次地告诉我自己,我们真的错了,我们真的没办法结婚,我们的过去决定了这样的两个人永远没有可能互相没有猜忌,我们都有前科,我们的前科就是我们曾经彼此是对方的外遇。
那天晚上,我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,但是第一次谁也不碰谁,而在此之前,无论两个人多么不愉快,也都会坚持走完一个拥抱和亲吻的形式,好像有了这个形式就能挽救我们俩日渐荒芜和厌倦的内心。
我忽然特别想问他一个问题:经过了那么艰苦卓绝、处心积虑的离婚大战而终于和自以为相爱的人在一起了,发现新生活也不过如此,甚至比旧生活更加累人,心里有没有后悔?
最终,我没问他,而是把问题提出来给自己,我的答案是:有。
也就是从那天开始,我们忽然都特别关心起孩子来了,我们会分别把一部分时间用在探视孩子这件事上,我们不再交流,也不再互相质疑,我们都很疲惫了,就这么过吧。有了这样的六年,结婚和不再结婚,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吗?我想是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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