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出院时才知夏蕖红死了。地点是在沙滩上,早晨出海的渔民发现的。她已被水泡得臃肿不堪,原本略带稚气的脸也浮肿起来,不成原形。他是在殡仪馆里见到尸体的,那时外面炎热不堪,未走进殡仪馆他就心寒。他倒是把感觉寒冷的原因归功于自己的体弱,病未痊愈。但理由骗不了自己多久,近乎切肤的痛感使他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。
从七月末开始,他们便自驾车从北方开始出发,途经许多曾留下记忆的城市,最终来到海滨的S城。S城位于粤西,他们便在沙滩边的一间旅馆住了下来。S城是小地方,旅馆房间也很小,好处在于临海。窗门一开,穿堂风瞬间把房间贯得满满。他们来到这里,事实已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了。之前路途中也曾考虑过这问题,但未解决。她提过:要不,咱去马达加斯加。而他想去拉斯维加斯,那里有他亲戚。
他们开着一辆吉普,沿途在车里睡。他总不习惯,半夜会被风声虫鸣惊醒。大半时,醒来,寒冷中他会见到她在车外吸烟。烟头明明灭灭。这种情况下,他翻个身,闭上眼,等到她在车外哆嗦地蹭脚,扔掉烟头进来,躺在身边,从背后拥抱他,他才心里落定下来。但恐惧感一直使他无法安心、幸福,甚至到这个南方的旅馆里,他仍会害怕她半夜醒来,呆呆地望着他,或者独自到外面抽烟。
如今他不用再担心了,但心中却被另一种情绪填满。半周来,他坐在海滩边试图理清思绪,睡得极少,眼睛干涩,肝部疼痛,瘦峭的脸上胡碴横生。仅有的一点睡眠也极糟,连续的噩梦让他醒来恍若隔世,又把虚幻等同现实。
海风总会很好,沙滩又很洁净,少有人来。除了早晚在附近旅馆的茶座里喝几杯本地自酿的廉价烈酒的渔民外,常见的只是三四个小孩总对着涨潮的浪花大声喊叫,喊得声都沙了,仍不回家。他俩在这里停留了一周,没想到,有一天夏蕖红竟被发现死在沙滩上,而他却在S城的医院手术台上。
他们本约好在旅馆里的。那夜,一切都准备妥当了。时间过了十二点后,他们开始做爱,不知是否因为最后一次的原因,他们抛开了脑中的包袱。他表现得非常好,一直都未射,时间一久,她又觉得索然无味。他知道,于是停止。窗外月洒在沙滩上,海浪声低喘。他赌气先吃了准备在桌子上的药。她也不甘示弱,把药一把投进喉头。他躺上了床,她坐了上来,几经操弄,他很快就射了。随之而来的是头昏,天花上的灯光在泛光晕,旋转。他闭上眼睛,无力动弹,却感觉到她脱离他身边。他睁眼见到她伸手去勾喉咙,长呕而出。她噔噔噔地踩着地板远他而去,这时,孤独感向他大举侵来。
他在医院里躺了一天。旅馆的老板娘怕出事,特地来照料他,并暗示了夏蕖红的死亡。对他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城市,无亲朋好友。但对夏蕖红却不同了,十二岁到十六岁,她就生活在这里。到两人决定好自杀的前夜她才告诉他。这时想起,他才觉得这是莫大的嘲弄。当然他原谅她。即使她做了任何事,他都会原谅他。这如同一项协约。夏蕖红利用这点招惹了形形色色的男人,骗他,疏离他,甚至是几个月不见一面,但她一回来,他什么都不问,依旧一样。他们也不是一开始便决定好来到这里解决掉自己的。从七月末,顶着夏日,他们从北方往南来,本来想继续向西北出发。停留的原因大概是因为S城。这里有她的记忆。
十二岁那年,因父亲工作关系,她家便搬到S城。不久,母亲病逝,父亲忙于工作,而她尽日逃课。那时,这片海滩成了她花园。海面时常会飘来马尾藻和蓝色海莲,长长的海岸线上罕有人迹。她总是做梦,梦见自己成了金黄色的大鲤鱼。跟着美人鱼们浮出海面来歌唱。有时,她会沿着沙滩走很长的路,直到找到一处灯塔,再回来时已是凌晨。这样情况持续到她的十五岁。她记得那是个月夜,月光如水,风很大,防护林哗啦啦响。由于夜路走得多了,她并不觉得害怕。那晚她上了小岛,跟灯塔里的老人聊得很晚,老人跟她谈起外面的世界,谈起北京旧事。这些新鲜事加上自己的奇思幻想使得她兴奋异常,竟忘了观前顾后。突然一个男人的身影罩到了她身上。她吓了一跳,后退一步。朦胧的月光下,她才大致看出是一个男孩。男孩张了几次口没能讲清楚什么。她转身想跑,却被他铁一般的手臂抱住。她想大叫,却又被手掌捂住。月光沉入云幕,男孩把她抱进了防护林里。 |